|
叫我拿什么悼念您，我的老爸！！！ 老爸走了，轰然间。那天2023年8月30日中元节，又叫鬼节。早晨起来，我依照传统风俗，在家门口摆上三牲五果祭拜先人。及午11点多钟（中国正午12点多），第六感再次催促我，打老爸的微信电话，依旧是不接。他这一年多来开始犯糊涂，医生说是脑萎缩。谁知正此刻，老爸跌倒在厕所里，额头重重磕在洗手盆的硬瓷上，沉闷的一声巨响，他倒下去，再也没有起来…… 整个过程被家中视频拍下来，等到弟弟发现视频内异常画面时，已经过去一个小时！我次日匆忙曼谷赶回佛山奔丧。我不敢回看这段视频，那个突然倒下的画面，那声轰的巨响，那个额头上的血痕，都是会令我夺泪夺命的悲惨瞬间，我不敢触碰，内心的悲伤锯割着我的每一根神经。 91岁的老爸，就这样走了，身边没有一个人，没有留下一句话！ 我的心被一块带烫的巨石紧紧压抑着，呼吸不畅，我苦苦自责，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。生养之恩大于天！鱼得水运，却相忘于水；鸟乘风飞，却不知有风。而我这不合格的女儿，我欠老爸一个晚年的陪伴啊！次日，我带着罪恶感、神经恍惚的状态下回国奔丧。 我记得2023年7月份回家看望老爸，现在方知竟是诀别。每次我回家，都是老爸的节日。佛山军休所上下都知道，吴老爷子女儿回家了，他必笑得白牙齐整，腰板挺直，轻松自如。都说，穿过军装的腰板一眼就能认出，老爸数十年真是挺直着腰板坐立的。不久前有一次，一位探望老爸的朋友说：“吴伯伯，您的女儿、外孙女都很优秀啊！您有福气啊！”只见老爸仰头向天，长叹一声道：“唉，都不在身边，没有办法啊……”他那一刻低下头弯下腰来。他的惆怅和无奈，他内心的牵挂和表面的平静，竟让老爸倔强不服老的状态，显现出了老态。我心一酸，赶紧走开这个氛围中！当老爸的外孙女玥玥得知爷爷（我家都叫爷爷）突然走了的噩耗，悲伤速回奔丧。她怀念着爷爷，对我说：“他是很好的父亲，他从来没有给我们压力，尊重我们的选择，默默支持。”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15年了。这15年来，老爸是睡在母亲的照片当中过活的。不大的睡房里，他的床周围摆着母亲的照片和油画像，床头上端立着他与母亲初恋时的黑白合影。他曾经和我说过：“你妈妈刚走的那段时间，我也不想活了，觉得活着没意思……”这大概是牵手走到金婚的夫妻才会有的情感吧。遗憾的是，父母亲还差几个月就走到金婚日，母亲却撒手人寰…… 父母亲结婚后的合影，当时母亲怀孕7个月，脸现浮肿。母亲腹中那个孩子就是我 都说女人爱唠叨陈年往事，当年妈妈常会和我聊起和爸爸谈恋爱的故事。他们彼此互为初恋，一个是舰队年轻军官，一个是舰队幼儿园教师。一个帅一个美，父亲被战友们羡慕着，母亲被师友们嫉妒着。第一次约会，他们约好星期天放假日，从广州郊区石榴岗军营出发，搭乘公交车到广州市区看电影，那五十年代的公交车竟慢走成两个小时才到。他们见面时都很害羞，不敢直视对方。妈妈说，他的见面礼，是一把扇子，一块手绢。然后，他们一起看了一场电影，就确定了恋爱关系。他们结婚的新床是两张单人床合拼起来的。每个细节妈妈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她珍藏于记忆的夹层里，她一辈子唯一的恋爱，唯一的婚姻。物以稀为贵，父母所有的记忆都是美好而孤版的。金婚岁月储蓄了丰厚的爱情积蓄，到老爸一个人面对孤独世界时，他会不断地提取这些情感储蓄，把自己变成梦幻中爱情的富翁，陪伴他孤独走完余后的15载岁月。 父亲和我带着我的1岁多的女儿玥玥 妈妈走后，爸爸一个人住在军休所的房子里，孤独四溢，他需要照顾。我们姐弟俩想替他请个保姆，老爸一听，拼命摇头又摆手，斩钉截铁不同意。我心想：抠门儿惯了的老爸，肯定舍不得花钱。其实老爸的退休金不低，请保姆是足够的。结果老爸这样对我说：“现在的人，人心不古，闲言碎语，搞个外人来家里很不安全，再被人造谣坏了我名声，我对不起你妈妈。” 爱人离世走了，还要继续对得起吗？爱的承诺，真的有海枯石烂吗？我没机会见识父母爱情的承诺，我却从老爸身上，解读出了什么是忠贞不渝的爱，超越生死。 父母亲和他们的孙儿吴仝在一起时最快乐的。 父母爱情发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部队里，自然带有五十年代的痕迹。有一天，当时我们的周末娱乐是收听广播，突然广播里传来一首旋律明快的民歌：“九九那个艳阳天呐，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……”妈妈立马叫起来：“你听你听，还记得吗？”爸爸笑颜满满地说：“当然记得……”然后他们走近彼此，相视而笑，那么年轻那么貌美飞扬的模样儿，压根儿无视15岁的我，站在一旁当多余的电灯泡。 父母居然还有一首听见就心跳的歌儿，这不能不说是人生幸事。1959年爸爸一次随南海舰队的舰艇出航归来，他的战友已给他物色了海鹰幼儿园最美的女教师我妈妈，于是周末两个年轻军官溜跑到海鹰幼儿园去偷窥意中人。当时准备国庆节演出，妈妈她们一群年轻的老师正在排练大合唱《九九艳阳天》，爸爸和妈妈就在这个歌声中对上了眼。《九九艳阳天》是新中国1957年出品的黑白电影《柳堡的故事》里的主题曲，讲的是18岁的兵哥哥和英莲妹子的爱情故事，里面女主角二妹叫英莲，妈妈名字也有一个“莲”字（我的名字也是“莲荷”的古意“菡萏”，父亲起的）。我脑补了当年的画面和情节，和这个“莲”字对他们生命的意义。那份甜蜜是属于父母初恋的美好，也是他们铭刻于心的一世爱情。 母亲病故后，父亲一个人的家，就变得懒散而随意了，加上父亲的抠门儿节俭，他什么东西都不肯扔掉，我和弟弟常常埋怨他。一次，当我把晾衣服用的五颜六色的塑料夹子买回来，准备淘汰已经发黑的木头夹子，老爸眼睛看着木头夹子说：“这是你妈妈买的啊。”我的心一颤，马上把木头夹子存放另一只盒里，我们则开始用新的塑料夹子。家里的厨房有一个装满塑料袋、落满灰尘的铁条纹的手拉车，我那天进行大扫除，老爸看见了说：“那是你妈妈买菜用的，她提不动菜，拉着走。”我的心一颤，我把手拉车继续摆在那个摆了15年不改变的位子上。 穿过军装的腰板挺直一辈子。老爸走出去就是挺挺的，坐下来就是直直的，从不东倒西歪，从不拖泥带水。他每次出门，都喜欢挎上一个浅绿米色的小格子女士挎包，一点不时尚，还有点男挎女包违和感。我给老爸买过很多款男士手提包、时尚挎包，可他从来不用，每次出门，都背着这款女装手包，我说：“爸爸，这是女士包，你拿不合适。”可他对我说：“这是你妈妈用过的包，我觉得挺好。” 每次回家，看到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度日的老爸，我才慢慢悟到，他的家不许改变，他的东西不许丢，他的生活不许碰，他不是抠门儿小气，是他在竭力维持他和母亲在一起时的家的模样，他靠每一样物件的回忆找到活下去的意义。他和她曾经的世界，我们不懂。但从此我懂得了尊重，尊重老爸的选择，哪怕他的家成了垃圾，他的记忆是美好的收获，便是最佳的家庭生态。 现在，老爸走了，去追逐他的爱人的仙踪了，我不知道泪水该流不该流——天堂里，多了一对相爱灵魂寻觅后的陪伴；而人世间，留老爸一个人的孤苦伶仃是不是残忍？当9月3日中午老爸出殡的时刻，我在众亲朋好友面前一直没有流泪，心里如一块带烫的巨石压抑着，呼吸不畅。当老爸被推向火焰的最后那一刻，那刹那，我再也忍不住，使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：“爸……”我失声痛哭，浑身抽搐，这一刻，是永别的刺穿心肺的痛不欲生啊！ 老爸，一路走好，去天堂找您的爱人吧！ （2023年10月17日写于老爸7X7=49天忌日，曼谷） 压题：老爸一辈子与书报为伴，读过的书籍数不胜数。 （作者：吴小菡女士，担任泰中文化人联合会执行主席、《泰国风》杂志社总编、泰国媒体人协会主席等职务） # G( B) n1 ~4 y, { Y {
4 k& h# r$ c S
8 U" G9 T/ @9 q" ~) B% N1 G( `$ W$ w5 [5 g; Q1 G
| 
威望
贡献
泰铢
发表于 2024-8-14 15:38:32
楼主